夜风从废墟的断壁残垣间倒灌进来,将刺鼻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腐臭揉碎了,吹得满街都是。

王富贵把那张沾着泥水和血指印的《最高级别庇护契约》死死贴在胸口,隔着几层肥肉,他仿佛能感受到羊皮卷上传来的滚烫温度。他咽了口夹着土腥味的唾沫,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烂泥潭边缘的李长生。

“去。”李长生连姿势都没换,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
王富贵不再犹豫,转身朝着外门暗市的主街跑去。他那一身华贵的锦缎长袍早就被泥水裹满,此刻在夜色里颠簸,像一头嗅到了血肉气息的饿狼。

李长生迈开脚步,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鞋底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的喀嚓声。

苏清颜僵硬地跟在李长生侧后方三步的距离。她就像一具被抽去了脊梁的木偶,拖着那把曾经一尘不染的佩剑。脸上那些蛛网般的黑色污染纹路虽然被压制,但经脉里残留的冰冷,以及刚刚亲手挑断同门手筋的屈辱,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。她每一次迈步,膝盖的关节都发出僵硬的摩擦声。

一炷香后。

外门暗市的入口,是一座被熏得发黑的青石牌坊。牌坊下的阴影里,七八个把持着底层交易网络的渠道商正蹲在避风处,互相传看手里发潮的劣质烟草。

楚休狂的清场令昨天下达后,整个暗市的散户都不敢出摊,长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这几个大渠道商还在观望风向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一辆车轴严重变形的沉重木板车,被王富贵重重地推到了牌坊正下方。生锈的车轱辘直接碾碎了两块长满青苔的石砖。

几个渠道商惊得手一抖,烟丝掉了一地。抬头看清是王富贵后,几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领头的独眼老叟站起身,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,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:“王胖子,你还敢露面?楚管事发了绝杀令,谁敢接你的货,明天天不亮就去乱葬岗捡骨头。赶紧滚,别在这里招惹晦气!”

王富贵根本没搭理他的呵斥。他大步走到木板车旁,一把扯开了上面盖着的防雨破布。

车厢里,整整齐齐码放着上千个巴掌大小的木盒。这些木盒做工粗糙,表面甚至还沾着木屑,但木盒缝隙间溢出的一丝丝纯净灵气,却在夜风中清晰可闻。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规则污染、能够让底层修士直接吸收的致命诱惑。

独眼老叟磕烟袋的动作猛地顿住,剩下的半截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。他那只完好的独眼里,不受控制地涌出贪婪的红光。

“货我带到了。不仅这车,这种品质的货,我能管够。”王富贵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卷,啪地一声拍在车辕上,震得木屑横飞,“规矩改了。从今天起,你们的摊位上只能卖我的盲盒。价格定在楚休狂那些破灵药的一成。利润,分你们三成。”

“你疯了?”另一个干瘦的商贩跳了起来,指着王富贵的鼻子骂道,“货是好货,但我们有命赚没命花!楚休狂手底下养着三百号催收恶犬,随便拉出一个都能把我们剁碎了喂狗。你拿什么抗?就凭你这几百斤肥肉?”

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冰冷的笑容,他往旁边让开半个身位。

“既然你们不敢收我的货,那就让云渺仙宗的剑,替你们挑断商盟的规矩。”

话音刚落,长街尽头的阴暗小巷里,传出细微却极度沉重的脚步声。

苏清颜走了出来。

她没有看那些底层的商贩,视线死死钉在地面的一道裂缝上。她握着剑柄的右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。每往前走一步,她那属于名门骄傲的尊严就被狠狠碾碎一次。堂堂外门第一剑仙,此刻却要像个看场子的恶棍一样,被一纸契约逼着替一个凡人黑商站台。

“云……云渺仙宗的苏剑仙?”独眼老叟看清来人的瞬间,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。

苏清颜停在木板车旁。她紧紧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的软肉被咬破,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。她闭上眼,在心里做着最剧烈的挣扎,最终,活下去的渴望压倒了一切。

她的拇指在剑格上轻轻一推。

铮——

仅仅拔出半寸剑刃。

没有多余的废话,也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宣告。一丝极其纯粹的灵界阶九阶剑气,顺着那半寸剑刃溢出。对于这群常年混迹底层的凡尘阶商贩来说,这是一种属于高阶修仙者的绝对物理压制。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霜,沉重的灵压像一堵无形的铁墙,轰然砸在所有人的肩膀上。

咔嚓。

独眼老叟的膝盖发出骨裂的脆响。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,扑通一声,连带着身后的几个商贩,齐齐跪砸在青石板上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所有人的里衣,那种如同实质的死亡压迫感,让他们连肺里的空气都被强行挤了出去。

“卖……我们卖!全听王掌柜的!”独眼老叟的牙齿疯狂打颤,拼命将头磕在满是冰霜的地上。

在楚休狂可能到来的报复之前,如果不答应,眼前这位脸色铁青的剑仙,下一息就能把他们切成肉泥。长久以来对商盟垄断的恐惧惯性,在这蛮横的高维武力面前,瞬间土崩瓦解。

远处的暗巷阴影里,李长生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,看着这一幕,眼神没有任何波澜。

“散货。”他对着空气,语气平淡地下达了商战的终极指令。

短短一个时辰,海量的纯净盲盒如决堤的洪水,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极低价格,疯狂涌入暗市的每一个摊位。底层散修们原本还在为昂贵的劣质灵药发愁,当发现只需要平时一成甚至更低的价格,就能买到毫无污染的纯净资源时,所有人双眼通红地往摊位上挤。

抢购的浪潮化作实质的推搡、咒骂和交易的晶石碰撞声,直接将楚休狂的高价灵药市场切得粉碎。

……

万界商盟外围驻地,顶层豪华账房。

楚休狂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极品雪芽灵茶。茶水还冒着滚烫的热气,但他却觉得四周的空气冷得刺骨。

“管事……”

心腹手下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,脚步踉跄地跌进屋里,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案前,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出事了!刑堂那边的封锁被苏清颜破了。王胖子没死,他正带着几万个散发着纯净灵气的木盒,在暗市疯狂铺货!暗市所有的商贩全都倒戈了,我们的灵药……连一颗都卖不出去了!”

咔。

楚休狂手里的细瓷茶杯被硬生生捏出一条裂缝。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浇在虎口上,烫出一片红肿,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你说什么?几万个纯净盲盒?”楚休狂猛地站起身。因为动作太猛,膝盖直接顶翻了面前沉重的金丝楠木书案。堆积如山的账本和玉简散落一地。

他的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,眼珠子上迅速爬满细密的红血丝。李长生区区一个底层凡人,怎么可能搞到这种级别的无毒产能?这根本违背了天道法则对底层灵气的封锁常理!

但现实的重压容不得他去深究原理。商盟外围的考核机制极其残酷,一旦他负责的盘口出现严重的流水断层,内门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,会立刻把他这块没用的抹布塞进熔炉里榨干最后一点骨血。

“他这是想用低价冲垮我的资金盘。”楚休狂死死咬紧后槽牙,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他忽然冷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账房里回荡,“拿几万个盲盒就想撑死我?他太小看商盟资本的深度了。”

他几步跨过散落的账本,一把揪住心腹的衣领,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
“去,拿着我的最高级权限卡,把东区、南区、西区三个底层小盘口的备用金全部抽干。”楚休狂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带着违规操作的森寒杀意,“带上所有的现钱,去暗市扫货。他们出多少,我们买多少!我要用商盟的钱,生生耗干他的库存!”

心腹倒吸了一口凉气,声音发抖:“管事,那是应付内门独立审计使月底查账的底金,一旦动了,如果填不上……”

“我让你去!”楚休狂猛地将他甩在墙上,双眼猩红地咆哮。

半个时辰后。

暗市主街中央。

心腹带着十几个面色冷峻的护卫,推着五辆装满香火珠的沉重铁皮板车,直接堵在了王富贵最大的摊位前。

“这一批两千个盲盒,我们全包了。”心腹掀开铁皮车上的黑布,露出里面堆放得像小山一样、散发着刺鼻愿力的香火珠,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明码标价地砸场子。

王富贵坐在摊位后面的一把太师椅上,手里拨弄着一把包浆的紫檀木算盘。他瞥了一眼那些香火珠,又抬头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心腹,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夸张而热情的笑容。

“好嘞,客官爽快。”

王富贵手一挥。身后的几个雇佣伙计立刻将两千个盲盒搬上对方的马车。随后,他弯下腰,从摊位底下的七八个大容量空间储物袋里,像变戏法一样,又拖出十个巨大的木箱。箱盖一脚踢开,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一模一样的纯净盲盒。

“下一批,五千个,您还包圆吗?”王富贵笑眯眯地问道,算盘珠子被打得噼啪作响。

心腹的眼皮猛地一跳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咬了咬牙,一挥手:“买!”

整整一车香火珠被推了过去。王富贵照单全收。紧接着,他转头又从储物袋里拉出二十个木箱。盲盒堆砌的高度,甚至遮住了街对面的视线。

“这里是两万个。”

心腹的额头上开始往外冒出黄豆大的冷汗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铁皮车,备用金已经消耗了一大半,但对方的货源不仅没有见底的迹象,反而越掏越多。

“再买……”心腹的声音已经有些打飘。

五万个。

十万个。

大半条街道全被装满盲盒的板车塞死了。心腹带来的五辆铁皮车,此刻空空如也,连一颗香火珠的粉末都没剩下。而王富贵的身后,居然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搬箱子。那从罪渊提取、经过窃天体无限过滤的恐怖产能,在这个狭小的暗市里,彻底化作了一个吞噬资金的深渊。

心腹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。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盒,终于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。对方根本不是在做买卖,而是在用无穷无尽的廉价沙土,强行填埋他们那口有限的资金井。

楚休狂引以为傲的流动资金链,彻底断了。

……

天亮时分。

账房内的几根粗大蜡烛烧到了尽头,灯芯爆出一团火花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
楚休狂死死盯着堆满整个房间、甚至一直溢出走廊的盲盒。外面散户的购买力早就饱和了。他抽干了三个盘口备用金换回来的,是一堆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变现的死库存。而他账面上的流动资金,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空白。

“管事……”心腹跪在门外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楚休狂出奇地安静。他的双手神经质地搓拉着账本的边缘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渗血,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。

内门的独立审计使已经在路上了。如果发现备用金被抽空,他不仅会被剥夺管事之位,按照商盟的残酷规矩,他的神魂甚至会被抽出来点天灯。

他木然地走到书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带有内门防伪阵纹的羊皮账单。

沾满浓墨的笔尖重重压在纸上。

“写。”楚休狂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透着歇斯底里的死气,“今日外围盘口营收,香火珠八十万。市场一片繁荣,所有物资流转正常。”

心腹猛地抬起头,满脸惊恐:“管事,这假账一旦被内门复核发现……”

“闭嘴!”楚休狂转过头,“只要我们能在审计使到达前,搞到一笔海量的现钱把窟窿填平,这本账就是真的!”

“可是……盘口已经空了,我们去哪弄那么多现钱?”

楚休狂视线越过窗户,死死盯住了暗市外围那片连绵不绝的低矮棚户区。那是底层散修的聚集地。他们虽然穷得叮当响,但他们有命,有未来的气运。

他的嘴角向后咧开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
“通知屠千金。”楚休狂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把手底下的恶犬全都放出去。启动最高级催收。不管他用什么手段,哪怕把那些散修的寿元抽干,我也要见到现钱!”

阴冷的晨风吹进窗户,吹得桌上的假账哗啦啦作响。资金见底的楚休狂,终于被逼着放出了一条咬人的疯狗,彻底将屠刀对准了最底层的羔羊。